为古本赋新声

发布时间:2024-04-24 01:25:15 来源: sp20240424

  瓯剧《张协状元》剧照。   浙江省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供图

  不久前,瓯剧《张协状元》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。演出一开场就给观众带来新奇和惊喜。为营造早期南宋戏班行走江湖的场景,编导让乐队人员现场升挂台帘幕帐,各行当角色抬戏箱穿台而过,在一曲吹打乐中唱出即将敷演之故事。整个演出过程中,演员全场跳进跳出、插科打诨,完全通过形体技艺来表现外在场景和角色内在心理。每一场次的转换连字幕都不用,直接让角色在舞台上出示给观众。戏中庙判和庙鬼在不同场景三次“作门”的细节,更彰显了古典戏曲美学虚实相生、以简驭繁的原则。整出戏明白地告诉观众:“我是在演戏,你是在看戏。”这是古典戏曲游戏精神的回归。

  在中国戏剧史上,“温州”(古称永嘉)和“张协状元”是两个重要的关键词。我国的戏剧,起源于先秦的俳优,但作为唱、做、念、舞熔于一炉的戏曲艺术,却经历了漫长的孕育时期,到两宋之交才诞生于东南沿海的浙江永嘉一带。800多年前,戏文《张协状元》在温州九山书会出现,标志着中国最早的成熟戏曲形态“南戏”诞生。今天,温州戏曲人以当地独有的剧种瓯剧再次创演《张协状元》,不仅是向经典致敬,更是传统戏曲艺术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的一次具有价值的探索。

  瓯剧《张协状元》编导遵从了史从戏出、以戏证史的理念,让当代观众得以管窥南戏的古朴风貌。温州历史上经济发达,这里的书会才人继承了此前宋杂剧的表演技艺,又结合当地俚谣俗曲,渐渐将歌舞小戏发展为“南戏”这一成熟的戏剧样态。作为中国戏曲的开山之作,《张协状元》存留着早期戏曲诸多的文本形态和表演样式,呈现出稚拙、古朴的风貌,其学术价值和意义早已被戏曲界所公认。自1920年叶恭绰发现《张协状元》剧本之后,学术界对中国早期戏曲的研究多以此为切入点,辑佚校勘、发微掘隐,取得了丰硕成果。但是不得不承认,早期戏曲的场上形态究竟如何,我们知之甚少。瓯剧《张协状元》立足文本,努力对南戏的作场样式和演出体制进行历史还原,让古老南戏走上当代舞台。

  此剧相对完整地体现了南戏的角色体制。瓯剧《张协状元》人物全部由生旦净丑末五个行当敷演。“末”这一行当自古有之,但在当下戏曲舞台上除少数剧种外已不多见。此剧以末行扮大婆、强盗等人物,基本符合此行当在历史上的呈现类型。“丑”行是九山书会才人所创,其主要功能是与末、净形成插科打诨、相映成趣的喜剧效果。在这出戏中,丑扮由两个演员承担,一个演员饰演小二、王德用、黄门太监和强盗这组人物,一个演员饰演庙鬼和门官这组人物。丑扮人物的增多,无疑增加了丑角的戏份,加强了喜剧张力,这是对南戏喜剧化表演特色的继承和强化。

  对800年前的南戏进行完整精准的恢复,既不现实,也无可能。但是,温州瓯剧团的艺术家们循着古本字里行间的气息,解读南戏基因,追溯南戏原貌,这本身就是一个探索和创新的过程。

  除了舞美上的回归质朴至简,瓯剧《张协状元》的返璞向新,还“新”在以下几点。

  一是剧作上老戏新编。《张协状元》原作53出、5万余言、近30个人物,改成瓯剧后共7场12个人物。主创把场景集中于古庙、京城街道和状元府第等处,以庙判和庙鬼作为串联人物穿针引线,紧扣张协高中前后的情感遭际和经历,剧情紧凑单纯,更适合现代演剧体制。同时,这出新戏继承了经典戏文《张协状元》谐谑风趣、谑不伤雅的语言风格。

  二是形象上化扁为圆。原剧中的张协嫌贫爱富、虚伪负心,在性格塑造和戏剧行动上多有粗疏和矛盾之处,是传统戏曲中典型的“扁平人物”。瓯剧则立足现代美学观念,对主人公进行适度人性化处理,在成婚、拒认和杀庙等场次强化了外部环境压力,为人物行动寻求动力,努力让人物更加丰富立体。

  三是声腔上旧曲新唱。瓯剧《张协状元》由6个演员分饰12个人物,其中一个演员所演角色多达4个。不同人物之间的行当跨度大,会导致彼此之间辨识度不高。为解决这一难题,编导充分利用瓯剧多声腔的特点,以“乱弹”为主要声腔,又辅之以徽调、昆腔、高腔、滩簧和时调等,让同一演员扮演不同人物时使用不同声腔,甚至同一人物在不同情境中也是如此,这就发挥了声腔和音乐调性上的差异,强化了人物情感色彩的丰富性。

  瓯剧《张协状元》投入成本较低,但业界影响却很大。它为古本赋新声,在挖掘经典的同时,也为经典注入了时代生命力。它的成功创演再次证明,古典往往意味着现代,传统常常蕴含着时尚。

  (作者为中国戏曲学院教授)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4年01月11日 19 版)

(责编:胡永秋、杨光宇)